薛乙己 – [超银十八年]王政博

薛乙己(订正版)

原作:鲁迅 改写:Yebken

  青岛的学校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:都是教室一个三尺的大讲台,讲桌上面预备着粉笔,可以随时扔出去。上学的人,凌晨到了教室,每每花几分钟,交一斤作业,——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,现在每天要涨到十斤,——在讲台上着,老师欣慰的卖了赚钱;倘肯多交一斤,便可以收一斤英语听写,或者小卷,做随卖品了,如果出到十几斤,那就能收一斤优加大卷,但这些学生,多是四百名帮,大抵没有这样多的作业。只有前一百的,才踱进教室隔壁的办公室里,要优加要小卷,慢慢地坐着写。
  我从十三岁起,便在广饶路的抄吟中学里当学生,校长说,作业太少,怕卖了买不了新电话去摁,就安排薛老师教这个班罢。外面的四百名学生,虽然糊弄作业说话,但稀里糊涂把作业丢掉的也很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作业从
办公室里抬来,看过最后一题不用做了没有,又亲看将选择题胡乱写完了,然后放心:在这严重监督下,多给点作业也很为难。所以过了几天,校长又说普通作业干不了这事。幸亏教育局文件的情面大,中考又难,便改为专管听写的一种无聊老师了。
  我从此便整天的在班里听写,专写我的改错。虽然没有什么高分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校长是一副凶脸孔,老师也没有少作业,教人没法抽空改错;只有薛乙己到店,才可以改几笔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 薛乙己是听写而作业多的唯一的人。她身材不高大;棕黑脸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;一头方便面似的蜷曲的头发。虽然是英语听写,可是又多又长,似乎十多年写不完,也没有背。她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Ask your mother to call me
tonight
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薛,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“上大人孔乙己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薛乙己。薛乙己一到教室,所有改错的人便都看着她笑,有的叫道,“薛老师,你听写又添上新错误了!”她不回答,对学生说,“再给两分钟马上听写,我先给组长发一斤小卷。”便排出九斤小卷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你一定又看错课本了!”薛乙己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儿子画了你的课本,满本都看不清。”薛乙己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看不清是错……看不清!……我的儿子画了的,能算看不清么?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
One more minute”,什么“Number1”之类,引得学生都哄笑起来:班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 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薛乙己原来也读过书,但终于没有进学,又不会营生;于是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教书了。幸而说得一口好英文,便给学生听听写,中午要一份饭吃。可惜她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歇斯底里。坐不到几天,便连人和书籍听写粉笔,一齐被推翻。如是几次,叫他教书的人也没有了。薛乙己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卖些作业。但他在我们班里,听写却比别人都多,就是从不拖欠;虽然间或没有时间,暂时记在课程表上,但不出一周,定然占课,从课表上拭去了体育课的课时。
  薛乙己喝过半碗酒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学生便又问道,“薛老师,你当真会英语么?”薛乙己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“你怎的连半个班主任也捞不到呢?”薛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两分马上扣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学生也都哄笑起来:班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  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班主任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班主任见了薛乙己,也每每背地里这样说她,引人发笑。薛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前一百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看过笔记吗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她说,“看过笔记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Look forward,怎样加动词的?”我想,讨饭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薛乙己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能说罢?……20!记着!这些短语应该记着。将来做老师的时候,讲课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老师的等级还很远呢,而且我们班主任也从不将英语写在黑板上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不是加to doing么?”薛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课桌,点头说,“对呀对呀!……to字有七样含义,你知道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薛乙己刚用指甲夹了粉笔,想在课桌上写字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  有几回,邻班学生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薛乙己。她便给他们小卷做,一人一斤。学生写完小卷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大卷。薛乙己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大卷罩住,弯腰下去说道,“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卷,自己摇头说,“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于是这一群学生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        薛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她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        有一天,大约是放假前的两三天,班主任正在慢慢的批卷子,取下课表,忽然说,“薛老师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节课呢!”我才也觉得她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写数学的人说道,“她怎么会来?……她被调到初二去了。”班主任说,“哦!”“……她总仍旧是听写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听写到全体教师会去了。全
体教师会的场合,听写得的么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先写检讨,后来是批斗,批斗了大半夜,再调到了初二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……后来调到初二了。”“……调到初二了怎样呢?”“……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走了。”班主任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        开学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做功和热传递取暖,也须穿上冬季校服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学生,我写着数学作业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一斤小卷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薛乙己便在讲台下对了门坐着。她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夹袄,盘着两腿,臂上带着旧套袖,眼镜也磨花了;见了我,又说道,“一斤小卷。”班主任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薛老师么?你还欠十九节课呢!”薛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调课,小卷的题要多。”班主任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“薛老师,你又弄错听写了!”但她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……取笑?要是不弄错听写,怎么会调到初二?”薛乙己低声说道,“人事安排,人事,人事……”她的眼色,很像恳求班主任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学生,便和班主任都笑了。我抬了小卷,抬出去,放在门口。她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斤听写,放在我手里,见她满手是红笔油,原来她便用这手批改的。不一会,她看完小卷,便又在学生的说笑声中,用这手慢慢批改去了。
  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薛乙己。到了年关,班主任取下课表说,“薛老师还欠十九节课呢!”到第二学期的端午,又说“薛老师还欠十九节课呢!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中考也没有看见她。
 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薛乙己的确走了。

作者: DTSDA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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